黑暗中的舞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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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松烟入墨 古耽 江南 藏地(五)

两颗带血的黄牙飞到了希昭脚边。


与他同来的书生甫一进门便游鱼似的溜走,他也未留心,退到旧门扉左侧盯着台上两人。拿刀的男人是个木匠,躬身待发的样子多少是弯腰锯木雕刻的架势,眉宇间少了拼命的气概。许是白日里在此间做活儿的。另一个则持长枪在手,袒露右肩,其上有明显刀伤,很可能前些年上过战场和蒙古人拼刀。

实力高下立判。希昭索性大喇喇地挤到赌桌前,见两边银钱势均力敌,从衣袖内襟掏出两块碎银子扔到持枪者名下。立时有人嘘了一声,希昭不理,简陋木台上,木匠又挥出一刀。


他看见台边红烛颤悠悠的晃了两下,士兵和木匠逐渐缠斗起来,九曲枪(1)胜在冲劲,若是挟着马蹄正面刺来轻易可将彪形大汉挑下马,而那木匠竟深谙此间门道,一个闪身躲过后右手腕灵巧一翻,揽刀横劈。十几招过后,两人竟双双丢下武器开始肉搏,台下于是终于兴奋起来,希昭目光逡巡一周,果见赵柄几人坐在内侧,一言不发。

木匠忽从袖中滑出一把小凿子,猛地扎向士兵右肩旧伤。士兵惨嚎一声提膝攻向木匠下体,两人皆吃痛分开,希昭却明白不过是花招,那士兵压根就没使出全力。果不其然,两人又来回几下,混着汗臭的血撒了一地,在看客愈加兴奋之际蓦然结束。木匠赢。


“有钱喝酒喽!”他浑不在意的勾着士兵蹒跚下台,希昭也揽了三五个银子略向后退些,抬首见赵柄纵身跳上台。


汉子憨厚一笑,开口道:“有人要挑战哉(2)?”无人应,赵柄探身从台下拿了一壶烧刀子,自己先灌下去一半,又对底下人一倾,堪堪倒在希昭头顶。


他打了个冷战,抬手把发辫解开,学着绍兴官话朗声接道:“既如此,我陪伊打一场。”


人群登时沸腾,不知哪里出来两个黑衣大汉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把希昭架起来扔上台。之前一战果然是引子,为的不过把如他般新血液逼出,好有新鲜热闹。他位置在的巧,脚下木板早就腐蚀,哪里经得起骤然砸摔,希昭顿时陷下去半截身子,台下也不知是什么,他只觉脚上粘稠一片。


赵柄走过来蹲下,向他伸出手,希昭茫然搭上登时就挨了一记耳光,人们爆出一阵狂笑,恍然间俱有男女老幼,紧接便是解囊声响。他倒吸一口气,在坑里站好把头发全捋到耳后。


“我要求三局两胜,这是第一局。”他一撑台边重新翻上来。


人群面面相觑,内堂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,很快停下。


“好,我押你赢,用全部身家。”遮挡的屏风被人一脚踢开,正是先前的书生。他握了三几只毛笔,面前立着个大木架,着魔般写写画画。


热望顿时被一点星子引燃,希昭不待多言,找准较稳当的几块木板脚尖一点向赵柄直冲,后者身形未动,双手向前一捞把他拎起来想直接摔下台,希昭索性直接抬脚一踢,把先前粘的污泥糊了他一身。


赵柄动作一顿,随即揪起他头发就是个过肩摔。谁料想希昭生得端文秀气,骨子里也是烈性执拗的种,当即在半空冒了折腰的危险使了个千斤坠,愣是叫这七尺汉子把他甩出之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。


“我操!”他只觉摔得五脏和骨骼一下下的抽痛,用手肘硬撑着爬起来就清脆一声骂娘。


立刻就有毛笔折断的咯噔一声,那书画生率先大力鼓起掌来,紧接着是神思不知何处的看客,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吐了血。


赵柄更加不是吃素的主,一个箭步上前出拳。他学的不知是何方旁门左道,招招狠辣直取性命,希昭一时似乎难以抵挡,只得拳拳相接。人们也似乎此时才从凝滞闷响里明白此局根本就是以命相搏,纷纷慷慨解囊。


厅堂里于是是两种声音,骨骼爆响声,银子作响声。


他硬接二十几拳后终于觅得赵柄破绽,身形一闪耍了个花枪,随即出拳猛击赵柄太阳穴。希昭双手指骨较常人更突出甚至有错位,这一下赵柄怎能承受,当即倒下台去。然希昭也已精疲力竭,垂着头和漫天尘埃一起跌坐木板上。


半柱香后,他平静地重又站起,对台下赵柄恭敬伸手相邀:“此局是我赢下,还有一场,您请。”


李二早就不能再闷声不吭,回道:“老子当时还以为你小子想攀什么富贵缘,原来还更是腌臜,个贱货!”


希昭不答,无人回答。


“就是,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,这形容,娘炮,兔儿爷!”王麻子怎会落后。


“第三局,赵爷不上便算我赢。”他忽又笑了,汗水顺着脸颊曲线滑进口中。于是书画生视线意味深长扫过希昭两襟,也接道:“便是这个理,赵先生请好。”希昭心下一紧,强自控制住握拳冲动。他曾买来针线多次改制衣裳,绞尽脑汁在内侧缝了两个口袋,把腰刀直接装进去,达到巧妙遮盖效果。此番虽不求一块布能出什么奇迹,那么早被看穿实非其本愿。


赵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跃上台。希昭优雅地一摊手,从腰侧抽出双刀,连着鞘。汉子哪经得起如此羞辱,眼角向下三分,双腿分开站稳打了个梅花桩,明摆是等希昭自讨苦吃。他再一礼,将双刀向上一抛再换拇食中三指虚扣刀鞘,身子灵活一动打转向前,墨色长襟如裙裾飞旋,直像个西域艺人。


赵柄也实在没料到希昭如此招式,也不敢怠慢,当即双手擒住希昭左臂。他却顺势跃起,用刀柄轻巧给了汉子神庭一记,赵柄双眼一翻登时晕厥,于是希昭接住这铁塔一般的身躯,轻缓放下。


人群静默下来,不知是谁点燃墙边蜡烛,于是人们又幽微地兴奋起来。希昭爬下台,书画生正正的盯着他,说了四个字,给他看了画。


希昭面无表情地拿了银子离开,蓦然发现自己右肩上蹭了不少灰,居然还有“清远”二字。是他进门时的事吧。他懒得也无遐想,在门口顺了一盏灯笼离开了。


书画生微笑着说:“归藏刀法。”


书画生画了他被赵柄拎上天的模样,栩栩如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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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(枪长一丈一,枪头如蛇形,顶尖而锋利,两侧薄刀,整个枪头长一尺余。明代马战的主要兵器。主要用法有:拦、拿、扎、刺、搭、缠、圈、扑、点、拨、舞花等。来自百度百科)

(2)(哉 dze 伊高兴煞哉   普通的语气词   基本=普通话的“了”,来自贴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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